蒙曼解读千年沅陵:“小”山城自有“大”乾坤
怀化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田
8月22日上午,沅陵龙兴讲寺。阶前古柏垂荫,殿内座无虚席。
五百年前,王阳明于此第一次向世人系统讲授“致良知”学说,文脉流芳;
五百年后,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蒙曼在这里,以一场“书通二酉 襟带西南”的讲座,余韵重续。
同样的讲坛,换了讲者,换了听众,但那关于思想、关于文化的气韵,在时光中愈沉愈浓……

一方山水:桶里装湘西,瓶口锁西南
蒙曼讲沅陵,不是从历史讲起,是从一张地图讲起。
“湖南是什么形状?是一只桶。”她抬手指着身后湖南地图,语速明快,短句落地有声,“东边罗霄山脉,西边武陵、雪峰两山,南边横亘五岭,三面山围得严实。桶里装的是什么?是洞庭湖。四水奔涌,都往这桶里汇。”
落在湖南版图上,大湘西便是这只桶的西壁。
沅陵,扼守怀化最北端,是整个大湘西的“宝瓶口”,更是大西南的咽喉。向北过洞庭可通中原,向南越五岭直达桂北,向西入黔东、进云南,向东顺沅水直下江南。四通八达的水网驿道,全在这一处收束。
“两水相交,两山相夹,必有大城。”蒙曼细数,湘水入长江孕育了长沙,嘉陵江入长江成就了重庆,酉水撞入沅水,便催生出千年沅陵。沅陵的地理定性从来鲜明——北枕武陵,南俯雪峰,沅水劈开峡谷,酉水奔汇入流。
地利既成,便是军事要塞。
她提起前日探访的沅陵辰龙关,语气里仍有赞叹:“古时关口仅容一骑通过,真真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当年吴三桂反清,大军沿京昆古驿道北上,退至辰龙关便与清军僵持三年。清军正面攻不破,最终靠当地乡民引路,从后山小道包抄,才拿下这道关口。
“辰安则楚安,楚安则天下安。”蒙曼念出这句古谚,“古人说的‘辰’,即‘辰州’,就是脚下这片土地。守住这道瓶口,大西南便稳了,南方便安了。说辰龙关是‘西南第一关’,半点不夸张。”
险关之外,更是通衢。
沅江水道兴起最早,密织的水网曾是湖南交通的主力。顺流西去可抵贵阳,转陆路入昆明;东下洞庭接长江,可达江南各处。元明清三朝,京昆古驿道贯通南北,沅陵界亭驿正处在整条驿道的中心点,体量超过长沙驿。衙署、监房一应俱全,既是交通节点,也是基层治所。
“小小一座县城,扛着的是贯通大西南的枢纽分量。”蒙曼说,沅陵建制是小城,格局是大城。这种“小”与“大”的剧烈冲撞,让这座城有了不一样的气场。

千年行迹:人在山水走,文脉慢慢生
“地理是骨架,人走过来,才有血肉。”蒙曼话锋一转,从地脉落到了人脉。
沅陵最早的底色,是五溪蛮。盘瓠传说流淌在土家族、苗族、侗族的血脉里,像布匹的原胚,素朴却厚重。“这是不用特意说的底色,后来所有文化都染在这层底布上。”
第一批叩响山门的,是楚人。
战国时期,楚国势力向西拓展,黔中郡便是它的西部边陲。沅陵的窑头古城遗址里,层层叠叠的陶片,还留着楚人的生活印记。也正因这处边陲要地,楚与秦展开了长达六十年的争夺。
“屈原跟楚怀王说,黔中郡死也要守住。怀王听进去了。”蒙曼语气沉下来,“秦国拿汉中之地换黔中郡,怀王不答应;秦王邀他武关会盟,他去了,便再也没回来。楚怀王客死秦国,楚人记了几代仇,才有那句‘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’。”
屈原自己,也选择了流放这里。
他沿沅水而行,在辰阳、溆浦间徘徊八九年。《涉江》里写“深林杳以冥冥兮,乃猿狖之所居”,写“山峻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”,字字都是五溪山水的样貌。蒙曼说:“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是抱着守土的心来的。楚国的西大门,他要亲自守着。”
楚人东来,秦人北至。楚将庄蹻的故事,更见沅陵的通道意义。
楚顷襄王派庄蹻溯沅水伐夜郎,一路打到云南滇池边。等他想班师回朝,才发现黔中郡已被秦军占据,归路断绝。庄蹻索性留在云南,变服从俗,做起了滇王。
“一支中原力量,从沅陵借道,最终扎进了西南腹地。”蒙曼评价,“这条路,早就把中原和西南串在了一起。”
东汉马援征五溪,是文明融合的另一种注脚。
建武24年,伏波将军马援奉命平定五溪蛮叛乱,于是率军南下,至沅陵壶头山遭遇瘴疠,留下“滔滔五溪一何深,鸟飞不渡,兽不能临”的感叹。“马革裹尸的豪情,撞上五溪的险山恶水,最终成了民族融合的开端。”
蒙曼说,从那时起,中原文明与本土底色剧烈碰撞,慢慢交融成混合的色彩。直到今天,沅陵25个民族共生,根源早在千年前便已埋下。
元明清三朝,驿道兴旺,往来的人更多了。
林则徐两次途经辰龙关,一次是三十多岁赴云南主持乡试,一次是就任云贵总督。他在辰龙关写下“重重入翠微,六月已棉衣”,写尽山间凉意。讲到这里蒙曼忍不住笑:“我倒觉得‘已’字不如‘犹’字好。六月暑天,别处都穿夏装,这里还穿棉衣,‘六月犹棉衣’才更见山高水冷。可惜不能起古人于地下,跟他辩一辩。”
抗战烽烟起,沅陵又成了南迁路上的落脚点。
国立艺专辗转至此,徐悲鸿、常书鸿都曾在这停留;西南联大湘滇黔旅行团沿沅水步行,穆旦、任继愈这些后来的大家,都在这条路上走过;抗战日报社迁来沅陵,田汉、周立波在此伏案。沈从文更是把沅陵当作第二故乡,引得闻一多、梁思成、林徽因纷纷来访。
“闻一多还在沅陵跟沈从文一起吃过狗肉。”蒙曼笑着补充,“我是满族,不吃狗肉,每次读到这儿,都自动替换成吃板栗、红薯。”一句玩笑,满座皆笑。
再往后,三线建设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。五湖四海的人扎进山里,给这座古城又添了新的底色。
“从古到今,沅陵就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,人一直在这条道上走。军人走,文人走,商人走,百姓也走。”蒙曼总结,“走的人多了,底色就厚了,文化就活了。”

文脉阶梯:从路过到扎根,从承接到输出
地脉托举人脉,人脉凝结文脉。
蒙曼把沅陵的文脉,分成了层层递进的几级台阶。
第一级,是屈原带来的水色楚风。
“屈原的诗,是带着水汽的。”她轻声念出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”,“《诗经》是明朗的,像北方的平原。楚歌是悠长的,像五溪的云雾,缭绕着巫鬼气息,藏着这片山水独有的想象力。”
屈原不是本土人,却读懂了这片山水的魂魄。他把楚文化的种子撒进沅水,从此五溪的风里,便有了楚辞的余韵。
第二级,是二酉山承载的文化信念。
讲到“书通二酉”,蒙曼没有纠结传说的真伪。“小酉山石穴有书千卷,相传秦人避世于此。后世慢慢生出伏胜藏书的故事,细节是层垒叠加的,但内核是真的。”
什么是真的?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传承之心。“政权更迭是一时的,文化香火不能断。当权者不让传,躲进山里也要传。伏胜是符号,天下无数守书人都是符号。二酉山之所以叫‘中华书山’,不是因为真藏了多少卷书,是因为它守住了‘文化比政权长久’的信念。”
山的坚定,对应着文化的坚守。屈原是水,秦人藏书是山,一水一山,刚柔相济,撑起了沅陵最早的文脉骨架。
第三级,是王昌龄留下的风云气度。
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。”蒙曼念起这句诗,“王昌龄被贬龙标,换别人早就颓丧了,他写离别,写得开阔。一道青山共沐风雨,一轮明月照彻两乡,哪里有贬谪的小家子气?”
在她看来,王昌龄的诗,正对应沅陵“襟带西南”的格局。山高水远不是隔阂,反而是共情的纽带。风穿山谷,云渡沅水,都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风云之气。
第四级,是王阳明开启的思想引流。
“龙兴讲寺以前是佛寺,王阳明来讲学,意义就不一样了。”蒙曼加重了语气,“在这之前,主流文化从这里路过,我们是‘预流’——别人有什么,我们跟着有什么,不落伍就好。王阳明龙场悟道后,第一站就到辰州讲学。那时候阳明心学还没传遍天下,我们这里先听见了。”
他在这里首讲“致良知”,一种全新的思想,从这里出发,影响了整个晚明乃至东亚的儒学走向。蒙曼说:“这不是‘预流’,这已经是‘引流’了。”
讲到心学,她特意厘清认知:“知行合一不是说知道贪官能发财就去贪。知行合一的根,是致良知。良知是人人本有的是非之心,把良知贯彻到行动里,才叫知行合一。”
致良知为体,知行合一为用。龙兴讲寺的一堂课,给沅陵文脉注入了思想的重量。
第五级,是沈从文写就的山河情书。
“前面几位都是外来者,到沈从文,是自家孩子长大了。”蒙曼语气柔软下来,“他写沅江,写水手,写吊脚楼,写‘美得令人心痛’。他给张兆和写情书,字字是相思,也字字是对这片山河的深情。”
沈从文从沅水走出去,又用一支笔把五溪山水送到全国读者面前。文脉走到这里,从“外来客带路”变成了“自家孩子说话”,沅陵文脉完成了又一次升级。
“从屈原的水色,到二酉的山光,到王昌龄的云气,到王阳明的思想,再到沈从文的深情。”蒙曼收束道,“文脉一步步登高,这才是沅陵最动人的地方。”
讲座最后,蒙曼一语收束——
沅陵从来不是闭塞的边角,它有文化、有格局,是中原扣向西南的一颗纽扣,更是稳稳将这片土地嵌进了中华文化的序列。今日一席长谈,便是把这枚纽扣上的纹路,细细铺展在了众人眼前。
掌声久久不息。

讲座落幕,走出大殿,山风卷着酉水的湿气扑面而来。从辰龙关的烽火到龙兴讲寺的讲坛,从屈原的行吟到沈从文的笔墨,千年时光仿佛都浓缩在这一席长谈里。
书通二酉,藏的是文明不灭的火种;襟带西南,立的是枢纽八方的格局。
古寺风过,檐铃轻响。千年文脉,仍在山水间缓缓流淌。

来源:怀化新闻网
编辑:黄俊